2026 年 3 月 2 日，一架美军 F-15E“攻击鹰”战斗轰炸机凌空爆炸、垂尾消失、飞机陷入平螺旋以落叶飘的姿态坠地爆炸的视频出现在互联网上。

网络视频截图动图

随后，据人民日报微博引述美国中央司令部消息，3架美军F-15E战斗机在科威特因“疑似误击事件”坠毁。击落它们的，竟然是科威特防空部队装备的爱国者防空导弹。

美国中央司令部的新闻发布

其实，这类“爱国者”冲了龙王庙的戏码并不罕见：2003 年 3 月 23 日，英国皇家空军一架狂风 GR4 战斗轰炸机被“爱国者”击落，两名飞行员死亡。

被爱国者击落的英军狂风战斗机残骸 图片来自网络

不到 24 小时之后，美国空军一架 F-16CJ 战斗机被地对空导弹的制导雷达锁定。随后，飞行员按下发射按钮，一枚 AGM-88 哈姆高速反辐射导弹呼啸而出，准确命中这部雷达。事后调查，那是一部爱国者导弹引以为傲的相控阵雷达。

又 9 天之后，一架美国海军 F/A-18 战斗机被“爱国者”击落，一名飞行员死亡……如果翻一翻各种战场报告，就会明白很难说就是“爱国者导弹不行，敌我不分”。

实际上，在整部人类战争史上，敌我识别（Identification Friend or Foe, IFF）都是一个非常重要（而且很难）的问题。敌我不分造成的误伤，历来是战争旋律中的刺耳“副歌”。

“看“——古老但仍管用

最早的敌我识别方法一直延续至今，那就是视觉识别（VID）。如果只是小规模的肉搏，记住自己部落兄弟的那几张脸就可以避免误伤。

而一旦进入了真正的战争状态，交战规模大了，光靠“记脸”就不够用了，于是，旗帜和制服之类的东西就出现了。

影视作品里，我们在欧洲骑士盾牌上看到的纹章，在日本武士背后看到的彩旗，都是敌我识别的工具。

而京剧长靠武生背后背着的“靠旗”也被认为是战场信息传递和敌我识别需求的反映。进入热兵器时代，敌我识别的需求又有了新的发展。

也许你从一些历史影视作品中见识过拿破仑时代的战争，很可能会惊讶于士兵们的军装为什么那么鲜艳——战场又不是T台，大红大蓝的是为什么呢？

现代英军的礼服，源自当年的传统  图片来自wiki

这要归咎于火器的大规模使用，不管是俗称“排队枪毙”的线列步兵战术，还是战列炮兵战术，黑火药齐射产生的乌烟瘴气，会让战场的能见度大幅降低。于是，视觉识别的信号必须格外强烈。不过，穿那么鲜艳，不是很容易被敌人发现吗？还好，在那个时代的战场上，离一个人最近的那杆枪，几乎总是在他战友的手里。

在经过几十年战术和队列、口令这些军事训练的系统化，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各国军服已经不再花里胡哨，而是采用灰色、卡其色、棕色这些低调的配色方案。而在一战中出现的一个新兴力量，却“重蹈覆辙”。这就是空军。

各国相继把飞机送到了前线上空，空战也应运而生。战机的速度快，空中识别困难，地面上的士兵更是难以在云层遮挡和阳光直射时分清头顶上到底是敌是友。于是，飞机识别标志就出现了。

它最早脱胎于骑士纹章，但为了醒目而做了简化。比如最典型的是德国战机上的铁十字、苏联战机上的红五星、美国战机上的蓝底白星——英国和法国战机的识别标志就有点让人扑朔迷离——都是蓝白红三圈的“靶子”，只是从外到里一个是蓝白红，一个是红白蓝。

英国皇家空军红箭飞行表演队的传统英国世界标志蓝白红同心圆 作者拍摄

战机视觉识别标志的巅峰是在二战时期的欧洲战场。诺曼底登陆之前，考虑到盟国部队必须协调作战，而当时欧洲制空权还在德国人手里，所以，盟军统一发布了战机识别标志——入侵条纹（ Invasion stripes ）。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识别标志，三白夹两黑的斑马线，画在所有盟军飞机的机翼和机身上。不管是在空中还是地面，只要看见这条斑马线，就知道是自己人。

二战时期正在执行侦察任务的P38战斗机 注意入侵条纹涂装   图片来自wiki

视觉识别另一个更常见的使用方式是记住敌我装备的差异，毕竟不管是坦克还是飞机，两边的型号不同，外形也不一样。上战场前，士兵们往往会被教官用一套敌我装备剪影的卡片做最后的培训。

这一招在最近的一场大规模战争中失效了。俄乌冲突已经进入了第五个年头。双方使用着几乎一样的装备，从迷彩服到步枪，从坦克到战斗机。

于是不但堑壕拉锯的战争形态一下回到了一百多年前，连视觉识别标志也回归了：乌克兰士兵用蓝色和黄色的电工胶带缠在身上，俄罗斯载具上则用白漆画上大大的 Z 字。

涂有Z字标的俄罗斯自行火炮   图片来自wiki

“对口令”——听着靠谱做起来难

语言其实是敌我识别的一个更高级的阶段。从《三国演义》里让杨修丧命的“鸡肋”到《智取威虎山》里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再到《虎口脱险》里的《鸳鸯茶》（Tea for Two），这不仅仅是文艺创作，它代表了人类最早的密码学身份验证逻辑——我拥有一个秘密，如果你也能给出相对应的回应，你就是自己人。

这种基于“密钥”的逻辑虽然直接，但在战场上却极其脆弱。它高度依赖人的忠诚与记忆。在极度恐惧、寒冷或疲劳的战壕里，士兵的反应会变得迟钝。如果口令太复杂，紧张的哨兵可能因为对方慢了一秒回话就扣动扳机；如果口令太简单，又极易被潜伏的敌方特工窃取。

不过，在现代战场上，最常见的敌我识别依然是“天王盖地虎”，只不过，它们发生在电磁波中。尤其是在空战战场上，敌我的交战距离早已超越了视距。

目标的识别，武器的引导，离不开雷达。在民用领域里，所有的飞机都需要安装一个叫“应答机”的无线电设备，当空管雷达扫到飞机，飞机就会通过应答机自动播放包含“我是谁，我在哪”的信息。

战场上的 IFF 电磁识别也是同理。当地面雷达或预警机发现目标后，会通过 IFF 天线发出一组特定频率的加密脉冲信号，询问对方：“你是谁？”如果对方是友机，其搭载的应答机会自动解析这串代码，并回传一组对应的身份编码。

问题是，战场不同于民航，战斗机不能一边飞一边敲锣打鼓吵得所有人都知道。它必须对敌人的询问默不作声，又对我方的询问对答如流，还不能被敌人听见。因此，现代 IFF 系统引入了极其复杂的加密算法，这种算法要求全战场成千上万个作战单元——从单兵防空导弹到核动力航母——必须实现毫秒级的时钟同步。

反过来看，此次 F-15E 被误击，极大概率就出在密码学里的“握手”环节：如果它们在起飞前没有及时更新最新的动态密钥，或者其机载加密模块因为电磁脉冲干扰产生了微小的跳变，那么在科威特防空系统的眼中，它们发出的回传信号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杂波——在防空兵的逻辑里，没有正确应答的目标就等同于敌对目标。

敌我识别为什么依然这么难？

理论上都好说，如何在极端复杂的实际应用中做到万无一失，这才是现代敌我识别技术里的最大难点。

首先是物理层面的挑战。战机在进行剧烈的空战动作时，机身可能会遮挡住 IFF 天线的信号。当一架 F-15E 为了躲避敌方雷达而进行大角度机动时，它的天线可能正好指向了地面雷达的死角。在那丢失信号的几秒钟里，防空系统的自动火控程序可能已经完成了锁定和发射。

其次是电子对抗的饱和。战场上的电磁环境极其复杂，双方都部署了大量的 GPS 干扰机和通信压制设备。在这种强力干扰下，IFF 询问信号可能在传输过程中被扭曲，或者被背景噪声淹没。当询问机发出的“你是谁”和应答机回传的“我是自己人”都被干扰时，系统就会陷入瘫痪。

最后，也是最难逾越的，是多国军队之间的“信任鸿沟”。

双方在通信协议的兼容性、密钥下发的时效性上，始终存在隐形的隔阂。在高强度的实战压力下，这种微小的技术缝隙会被无限放大。

面对雷达屏幕上快速接近、且没有给出清晰 IFF 反馈的目标，防空兵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如果不击落，身后的城市和基地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如果击落，则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误伤。

大部分时候，恐惧最终会战胜对技术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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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鲁坦 科普创作者

审核丨孟健 原陆军某部工程师

策划丨徐来

责编丨徐来、丁崝

审校丨徐来、张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