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我们正在被信息垃圾包围。

如果信息污染也能被明确计量的话，互联网的 PM2.5 应该已经爆表。

这个事早在 2011 年就有征兆。

当时一家内容公司，Demand Media，在纽交所敲钟上市，市值甚至超过纽约时报等一众知名媒体，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荒诞的是，这家公司本质上是一家内容农场。

核心模式是针对搜索引擎的偏好生产信息罐头，博取庞大的搜索访客，再依靠页面里的展示广告赚达不溜。

这套逻辑下，他们只关心搜索引擎的口味，以及自己能不能尽可能多的生产文章，它旗下曾经有 1 万多名众包写手，平均每天生产 5000 多条信息。

至于这堆海量文章里，内容到底有没有营养，信息到底靠谱不靠谱，无人在意。

这么说吧，当年有家媒体写了篇报道，称赞 Demand Media 更符合现代人短平快的消费习惯。

评论区一位 Demand Media 的作者现身说法。

“ 我 15 分钟就能给你写一坨文章，大多数时候不用改就能过，这算哪门子质量把控 ”，“我为助长这种低劣内容污染互联网而愧疚”。

没过多久，搜索引擎们都被烦得受不了，开始针对性迭代算法，试图从搜索结果中剔除内容农场的内容。

一万名作者，日产五千篇，这些数据听起来已经够夸张了。

但 2026 年的内容农场大概只会笑笑，说小老弟，你这也太不工业化了。

YouTube 上有个频道，Bandar Apna Dost，这个频道的内容每期都只有 1 分钟左右，都是 AI 做的。

内容质量嘛，emmm，我先带你简单看看。

有一期说的是，这只猴子西装革履的站在飞机上，结果空姐过来说猴子不能上飞机，猴子一听气得飞出了飞机，猩猩坐着青蛙鸟飞过来把飞机炸了。

还有一期，一只猴子穿着黄颜色西装，被人类警察警告挪车，然后另一只猩猩带着骑兵猴子部队冲过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敷衍了事的配音，乱七八糟的字幕，怪诞粗糙的画面，老套的剧本，惊人的播放。

就是这么空洞无物的内容，居然各种千万级别的播放，而这个频道靠这类内容积攒了 300 多万粉丝，可以说是吊打绝大多数自媒体人。

这类用 AI 大规模生成系列内容的账号，YouTube 上一抓一大把。

AI Nusrat，用 AI 生成各种无脑的坏人被惩罚，好人捡黄金的小故事。

面向小孩的 Pouty Frenchie，内容是 AI 小狗去超市买各种东西的动画片。

说是动画片，但实际上，你别指望它真有啥剧情，比如买拖鞋，就是小狗在超市里挑中两双拖鞋，带回家跟主人穿着拖鞋跳起来了。

何意味啊？

根据 Kapwing 的报道，2025 年 YouTube 超 20% 推荐都是低质 AI 内容，全球至少存在 278 个类似的频道，累计播放量超过 630 亿。

其中西班牙热门人工智能恶搞频道的总订阅用户数高达 2022 万，位居全球之首，韩国热门人工智能恶搞频道累计播放量达 84.5 亿次。

海量的信息垃圾背后，当然是暴利。

Kapwing 评估， Bandar Apna Dost 这个频道，每年能赚 425.15 万美元。

应该会有很多人不理解，这些内容都是谁在看啊？

其实换个咱们熟悉的场景，你可能秒懂。

国内的视频平台上，这类内容不也是爆火嘛？

老年人爱看 AI 萌娃，中年人爱刷 AI “秀才”，以及年轻人喜欢 AI 猫狗短剧、AI 山海经。

这背后或多或少都迎合了某一类人群的心理。

老一辈人对萌娃的喜爱，上一辈中年人情感的缺失，以及年轻人对猎奇内容和宠物的消费欲。

这些需求本身没有错，只是，当内容农场发现这些朴素的情绪可以被 AI 量产、被算法推流、被流水线反复收割，它实质上就成了可以被信息垃圾工业化开采的金矿，引来无数淘宝客。

就连这种内容都有人觉得来钱慢，他们需要更劲爆，更吸睛的内容。

这几年极具话题度的新能源车企们率先倒霉。

前阵子山东警方抓了几组水军，这群人在短时间内集中、批量发布车企负面信息，比如 “ M9交付遥遥无期，尊界投诉榜遥遥领先 ”、“ 雷军这次真的摊上大事了 ”、“ 理想死鸭子嘴硬，月销量没突破过四位数 ”。

最开始报案的车企还以为是同行写黑稿，或者是无良自媒体想敲诈勒索，结果警方破案后，发现还是内容农场。

其中一组水军团队有 12 个人，他们通过 30 多个 MCN 账号控制了 8000 多个个人账号，每天在互联网上随地大小便，赚了一百多万。

另一例，一组被嘉定警方抓获的水军团伙，发布了 70 多万篇次不实文章，只是，可能的确不是做内容的料吧，累计就赚 8 万，进厂打螺丝都比他们赚得多。

什么有流量，他们就造什么谣。

日本就有人专门恶意丑化中国人，用 AI 批量生产华人谣言， “ 破坏樱花的中国人 ” 、“ 抢老人拐杖的中国留学生 ” ，实际上，他压根没有去过中国，也没有接触过中国人。

一位制作者接受《 朝日新闻 》采访的时候还说，起初自己制作的是棒球明星大谷翔平的视频，每千次播放的广告收益约 300 日元，而捏造中国人的坏话，这个数字是 1000 日元左右。

可能某一个谣言，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你不会信，但当你发现网上有成千上万个 “ 人 ” 都这么说，你还能理性判断嘛？

这些信息不但毫无营养，还是有害垃圾，浪费你的时间，同时扭曲你的认知。

还需要世超举例嘛？我相信大家的脑海里应该闪过很多新闻了。

“ 山西晋城隧道塌了 ”、“ 重庆南岸立交桥塌了 ”、“ 国际巨星XX大哥猝了 ” 、“ XX女星私房照流出 ”，如此种种，每天大量信息垃圾被批量生产。

而且每段谣言，都有 10 秒内的 “ 真凭实据 ” 。

之所以是 10 秒内，因为用 AI 生成 5-10 秒视频是免费的。

平台也没有坐视不管，从前几年开始，微信、抖音、小红书等主要平台都陆续出台了 AI 生成内容的治理公告，积极干预。

但坦白说，这场仗很难打赢。

想要生产一篇优质内容，你需要：搜索信息，核验信息，生成观点，古法手搓，最终确认。

但你想生产一吨信息垃圾，只需要几行提示词。

人类绝无可能比得上 AI 的产出效率。

互联网本来应该是人类知识的仓库，但现在像一座 24 小时被不停倾倒的新型垃圾场，每个人都被迫学习屎里淘金。

同时，最近这两个月里，我开始觉得，信息垃圾正在渗进现实生活。

GPT-Image 2 面世以后，因为其生成的图片可以以假乱真，网友出于好玩有趣制造了大量梗图，比如库克入职小米汽车，余承东跟雷军互殴，以及西山居解散。

其中西山居解散的新闻以一张伪造的媒体快讯截图出现，迷惑性极强，对金山软件的股价都造成了影响。

虎扑接入 AI 翻译以后，时不时翻车。

地铁、电梯里的广告，也老出现奇怪的细节，比如有人长出六根手指，有人物的头 180° 诡异旋转。

有人感叹，现在不少线下物料里的人就跟纸扎人一样瘆人。

你走在城市里，目之所及的地方正在悄悄变形：越来越粗糙，越来越不真实。

单拎出来，每一件都不是什么大麻烦。

但堆在一起，就是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的恶心。

可能未来真正的数字鸿沟，不再是谁能上网、谁不能上网。而是谁能始终保佑好奇、探索、思辨的能力，能从一座座垃圾山里，把真东西刨出来。